第49章
第49章
梅雪感叹:“兜兜转转还是要去一趟西藏。”顿了顿, 她突然想起什么,扭头问:“之前蝎罗是不是说什么去要你去西藏找她……”
李争拧眉,确实是说过,但当时他没在意, 可现在回想, 古怪得很。
梅雪问:“她当时说的是哪里?”
李争说:“当雄的达扎雪山。”
“达扎雪山, 当雄……”梅雪沉吟着:“或许,不应该去山南, 应该去当雄。”
可山南才是藏王墓之地。
“徐叔, ”她顿了顿,“玉京子半生都在跟文物打交道,早前我爸又是考古研究员, 或许他要比陈恪所认识的那些专家要更早研究出公主真身墓所在地。”
说着,梅雪从行李箱抽出随身带着的地图, 先找到当雄,随后又看向周围的雪山。大大小小雪山成群,地图上并没有标出哪一座是达扎雪山。
她拿起手机,打开地图查看, 终于在大片大片的雪山中央, 跳出来小小的达扎两个字, 而离雪山群最近的乡镇是龙嘎乡。
梅雪指着龙嘎两个字:“我们应该去的, 应该是这个地方。”
李争看着地图, 拇指一滑屏幕缩小范围,龙嘎乡正对着的就是琼结县藏王墓。
梅雪抬眸看着他, “我只是提供一个我直觉觉得应该去的想法, 你考虑考虑, 不一定要按着我说的去。”
李争在床边坐下, 手撑着膝盖沉思,片刻后,他给陈恪打了个电话。
陈恪和老杨正赶着夜路,接起:“争哥?”
李争说:“不去山南集合了,我们去当雄龙嘎乡集合。”
陈恪奇怪:“为啥不去山南?我认识的几个考古专家这会儿就在山南,我可以借一些关系混到他们里面去,一旦得知公主真身墓所在地,我们立刻就可以出发。”
李争说:“蝎罗说过她会去当雄达扎雪山,如果没有什么巨大利益吸引着她,她不可能平白无故去那里。”
陈恪抬了抬眼镜,飞快打开电脑查看地图,细细研究着。
老杨开着车问:“那我们现在要去哪?”
陈恪暗自琢磨:“确实,蝎罗那么唯利是图的一个人,在国内风险又大,但她还是待了那么长时间,肯定是早就听说了什么。”
“而这个时候偏偏又爆出公主的真身墓,玉京子也放出消息要进藏寻找真身墓……”
玉京子这么做是想把事情闹大,他现在被全国通缉,不把水搅浑,他如何能安全地浑水摸鱼。
想通这一关键,陈恪当即下论:“去龙嘎乡。”
老杨油门一踩,越野飞驰在漆黑的山路里。
挂了电话后,李争沉默了不少。
这一趟进藏,凶多吉少。
玉京子放出会过去的消息,自然也会准备得万无一失。
斗来斗去那么多年,玉京子手握大局,他们从没在他手上讨过什么好处。
这次还涉及了私人恩怨,只怕是一场生死局。
可做局的人是徐贺年、是玉京子,李争就不得不去。
李争有时候也想像之前离开的那些同事一样,不干了,不找了。
可一旦听说哪里有消息,还不是会马不停蹄赶过去。
这一次也不例外,只是……
他看向蹲在地上翻行李箱的女人,从前他是不怕的,风里来雨里去,坦坦荡荡一个人,生不带来死不带去。
做完他该做的,一坯黄土盖下,没人会记得这世间曾经有过一个他。
可如今,他开始怯懦了,他想活着回来。
不是要世人记得,也不是要做出什么杰出事迹,仅仅只是为了他的爱人。
他是她的,命也是她的。
李争走到她身后,蹲下身体抱紧她,整个胸膛压在她背脊上,力道大得好像要与她融为一体。
梅雪被他突然而来的力冲得蹲不稳,跌坐在地上,感受到他的不安,她抬手抱住他抱着她的手,紧紧抱住。
夜晚风轻,走廊上的风铃叮叮当当轻响,院子里游客打牌烧烤的嬉笑声穿过窗户落在房间内。
“不管多么危险,都要记得我在等你。”
“好。”他声音低哑,脸紧紧埋进她后脖颈间。
梅雪动了动唇角,发现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。
俩人安静地抱了会儿。
与房门外不一样的寂寥和压抑,使得他们像是飘在茫茫深海里的小船。
未知的风险,未完成的任务,能否走得回来的明天……
地板上到底太凉,李争将她抱起来放到床上,将将要起身,她抬手挂在他身上,轻轻喊他:“李争。”
李争撑着床,垂眸看她。
梅雪仰头,“这两个月来,辛苦你一直照顾我了。”
无任何怨言收拾家务做饭,照顾她的生活起居,无条件接收她的所有坏情绪和怪脾气,无理由地支持她的任何工作……
李争轻笑,“不辛苦,我愿意的。”
梅雪没说话,杏眼盯着他,身体却在往下挪。
李争要动,她制止住他,挪到位置上,她贴近他的身体,刚洗过澡,身上还有淡淡的沐浴露的清香,但随之而来的却是男性特有的雄性荷尔蒙的味道。
她凑近,温柔地吻了吻。
李争握紧手,额上青筋瞬间紧绷起,他不想她这样,伸手要去捞她,梅雪压住他的手,启唇咬住。
浑身肌肉一抖,李争身体险些没撑住。
该死。
握紧的拳头松了又紧,房间的灯光就没暗下去过。
一夜光阴就那么过去了。
天刚亮李争就醒了,屋外一片寂静,他扭头看了眼扑在怀里睡得香的女人,抬手给她扒了扒额前的发丝,随后轻声起床。
夜里游客玩过后剩下的垃圾满地都是,李争找来扫把一点点清扫。
太阳升起的时候周岗从柜台后的小床起来,眯着眼转去洗手间,一眼就看见李争蹲在院子里给花花草草浇水。
他打了声招呼:“咋起这么早?”
李争说:“习惯了。”顿了顿说:“我们今天要去西藏。”
周岗诧异:“不是才来的么?”
“那边有事要去处理。”
“那……处理完了,要回来这里不?”
李争手里提着浇水的水壶,站起来看一眼客栈,说:“回来的。”
周岗点点头,“那就好。”
早餐做好,李争上楼打开房间门,梅雪已经醒了,正坐在桌前往脸上涂防晒。
他走过去,站在她身后揉了揉她的后脖颈。
“从藏区回来后,我们就窝在这里,经营着这家小客栈,慢悠悠生活好不好?”
李争垂眸,“好。”
“偶尔去周边采采风,偶尔去旅旅游。我还没去过普达措,听说风景很好。”
“等回来了带你去。”
“我还要去松赞林寺,上次只是远远看过。”
“好。”
“我们到时候就在客栈办婚礼,你觉得怎么样?”
“好……”李争顿住,压在她肩膀上的手抖了抖,“婚礼?”
梅雪扎起头发,仰头看他,“不行么?”
“……可以。”他脖间的喉结滚动一下,深深地凝望着她。
朝阳从窗外照进来,点点金光洒在她琥珀色的眼眸里,湖面波光一般粼粼耀眼。
他心脏一时间溺了水,冲进这片耀眼的湖泊里,不断不断沉沦。
“李争。”她肯定而又决绝地看着他,“我这辈子,只结这么一次婚,也只嫁这么一次人。”
李争整个怔在原地,心脏被她的话戳得稀巴烂,嘴唇蠕动着:“我这辈子,也只爱你一个。”
梅雪弯起唇角转回头,一点一点把桌面上的化妆品收起来。
所以,一定一定要活着回来。
回来陪我看山、看水、看日出;
回来做我的新郎;
回来陪我走完这一生。
**
龙嘎乡很小,许是长时间没下雨,风沙大,街道又旧又灰扑扑的,路面上都是些被风吹得到处都是的沙尘,有些许苍凉和荒芜。
周边是白茫茫连城一片的雪山,山坡上是青黄不接的荒原,天空湛蓝,风也很大。
小地方别说酒店,宾馆都没有几家,招待所倒是有两三家。
李争开着同样灰扑扑的吉普,转了五分钟不到,小小的街道就转完了,他在街尾停下车。
梅雪头晕目眩下车,撑着车门缓了会儿。这次不比上次,这次李争开车开到车轮子都快飞起,基本都是抄小路和近路赶来的。
李争观察了一圈,街道上零零散散基本都是本地人,黢黑的脸颊上那深深高原红,看见外来人的好奇和清澈的眼眸。
他走过去扶起梅雪,带着她进了一家看起来还算不错的招待所。
招待所里光线黑暗,李争飞速扫过,皱了皱眉又缓缓松开,登记好后,老板给了把金属钥匙。
已经是下午饭时间,李争便没有进去,转而带着梅雪进了旁边的小餐馆。
点了两份藏面,坐在老旧的餐桌上,他扭头看了一圈,站起来走到窗口,随意问了几句,又加上了一壶酥油茶和一份糌粑。
梅雪倒好茶水,等他坐回来时悄悄问:“问出什么了?”
李争单手撑着桌面,也小声说:“这段时间都没外地人过来。”
梅雪思忖:“那是我们来早了?”
李争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,“不一定。”
吃完藏面俩人回了招待所。
李争开的是标间,只有一张大床。
梅雪进去,李争提着行李跟在后边,把门关上。
进了屋,他打开行李箱,检查了一遍里面的东西。
拿起枪,是那把在雨崩时从乌蜍手里抢过来的,还有几枚子弹;再拿起电击指环,放了一下电压,蓝紫色的光闪过,还有电;抽出锋利的匕首,雪白的刀锋泛着冷光……
梅雪坐在床上安静地看着他检查东西,一瞬间心中悲凉。
没人知道他在做什么,这世间不会有人知道他的义无反顾。
他一身孤勇,游走于不是英雄也不是叛徒的中间地带,寻找着犯罪团伙。
他衣裳褴褛,带回来一件件走失的文物。
可依旧没人知道他在做什么。
哪怕是死,也只是一堆黄土埋葬在某个荒野峡谷,不会有烈士名,不会有英雄墓。
青山绿水,世人忙碌,不会有人知道他。
他太平凡了,平凡到泯灭于人群里,转瞬即忘。
她咬紧唇,眼眶一瞬就酸涩不已,扭头看向灰蒙蒙的窗外。
还好,还好她来到了他的身旁。
那些没人记得的点点滴滴,她便一点点记下。
他是她的英雄就足够了。
**
房间门被敲了三下。
李争一瞬站直身体,脚一扒把行李箱挪到墙角,他手里拿着那把匕首,谨慎地靠近门板。
梅雪也放轻呼吸,紧绷着身体从床上缓缓挪下来。
房间门再次被敲了敲,陈恪极小的声音传来:“争哥,是我。”
李争紧绷的肌肉放松下来,拉开门,陈恪和老杨站在门口,背着大大的黑色登山包。
俩人像是有半年没洗澡一般,油亮亮的头发,胡子拉碴的下巴,看见他笑得皱起来的脸庞。
李争让开身体,“先进来。”
他俩往门内走,李争正要拉上门,门口又出来一个人,穿着黑色套装,原本有颜色的高马尾成了利落短发,英气的五官,看见他,笑了笑,“李争,又见面了。”
听到熟悉的声音,梅雪从灰扑扑的俩男人身旁看出去,一道高挑的身影走进门。
是简黎。
简黎见到惊讶的梅雪,挑眉轻笑:“怎么,这就不认识了?”
梅雪摇了摇头,“是没想到。”
简黎走进房间,绕开脏兮兮的俩人,雷厉风行地说:“来商讨一下对策吧。”
李争关了门进来。
陈恪拿出电脑打开放在床上,几人或坐或站围在旁边,“我现在敢肯定公主的真身墓就在这里。山南那边的考古专家根据一千三百年前文成公主带来的天文历算,推测出真身墓是以大唐时期的五行阵来布墓。山南的藏王墓为金,西南侧是普莫雍措为水,后面几行已经派出研究员去探寻了。而我们现在所在的龙嘎乡正好在这五行之内。”
李争闻言,抬眸去看梅雪,这还是当初她提出来先来的这里,不然他们还得在山南耗费一点时间。
但正是因为这,也就说明了玉京子等人早就知道了公主的真身墓所在地,他只是在等大批的盗墓贼得到消息后过来,然后浑水摸鱼。
李争说:“来的时候我在外面打听了一圈,暂时还没有大批量的外地人过来。”
简黎插嘴:“那明天我们可以先去达扎雪山查看地形。”
陈恪点头:“一来熟悉地形,二来也给玉京子放出消息,我们已经找到了,他肯定会着急过来。”
说到这,陈恪转头看老杨:“陈队那边怎么说,这次还会配合我们么?”
老杨神色有些凝重,“这次估计有点悬,我们现在是私下行动,他要调动警力,还得上头的命令。”
“不过,陈队说他尽量去争取。”
几人面色凝重时,梅雪忽然说:“我猜徐,玉京子这会儿说不定已经在藏区了。”
简黎沉思,“那我们更要去达扎雪山晃一圈。”
李争便直接安排了:“明天陈恪留在雪山外给我们放风,我、老杨和简黎先进去探探地形。”
陈恪点头,“好。”
他手里有无人机,到时候几架无人机同时起飞,只有他能一个人操作过来。
梅雪看向李争,“那我呢?”
“你,”李争看一眼陈恪,“你跟陈恪留在雪山外。”
梅雪顿了片刻,点了点头。
商量完行动计划,几人打开手里的装备,简黎手里带的东西比较全,毕竟是从那个地方出来的,无论是登山装备还是探测仪器都是最先进最精锐的。
李争手里都是一些自保的工具,老杨和陈恪的也都是一些登山的绳索和自保的。
目前五个人手里只有两把枪,一把是简黎带过来的,一把就是李争从乌蜍手里抢过来的。
五人里,李争、简黎、老杨都是经过训练的,也都是枪法一把手。
老杨左看右看,在队里的时候他就比不过他这个前队长,而简黎又是目前国宾第一女保镖,毕业于人民警官大学,枪法更是一绝。
想了想他果断地自动退出,拿了把锋利的双刃,再拿起五指锁环,这玩意套在五指上可增加拳击力道,打架时一拳下去,骨头都能打裂开。
分好手里的东西,老杨和简黎、陈恪三人重新去开了房间。
屋内一时只剩下李争和梅雪。
李争把行李箱收起,站起来在椅子上坐下,手里的枪被他飞速拆开,又一点点组装上。
他拉过梅雪,拥着她走到窗前,把枪放在她手里,弓下脊背凑到她耳边,低声说:“看见正前方山坡上的灯了么?”
那是一座白塔,塔尖亮着一点细弱的灯光。
李争说:“看见没?”
梅雪:“看见了。”
李争:“瞄准。”
梅雪抬高手,眯起眼睛,让枪/口正对着灯火,但手有些晃,李争手握上去,抬直她的手臂。
“手臂要有力,直视前方。”
他的手指按着她的指尖搭上扳机,梅雪呼吸急促起来,手臂举了半天又开始抖了。
“别抖。”
他说着摁下她的手指扣动扳机——
只是轻微地“咔”了一声,是一记空/枪。
梅雪大口松气,刚刚一瞬间里她以为真的就打出去了。她怕打出去的时候手抖,伤到无辜就不好了。
李争放下手,掌心放着几枚子弹,是他刚刚拆下来的。
梅雪把枪拿给他,举了半天,她的手早就酸麻了。
李争接过,把弹夹拆下来,一颗子弹一颗子弹放进去,问:“刚刚的感觉记住了没?”
梅雪活动指尖,有些僵硬,她点了点头。
李争把枪收起来,拉着她躺到床上。
小招待所里没有单独的洗手间,洗脸得到外面去。
梅雪简单地用湿纸巾擦了擦脸,脱了外套窝进李争怀里。
他抱住她,脸埋在她脖间,什么话也不说。
小小的招待所不隔音,街道上的行人走过、车子路过都发出不小的声音。
梅雪翻过身,搂住他的腰身,仰头亲了亲,“别想那么多了,睡吧。”
李争拥紧她,忽然说:“假如我出了什么意外,你忘记我……好好生活。”
梅雪定定看着他,“那如果是我出了意外,你会忘记我好好生活吗?”
李争沉默片刻,说:“应该是忘不了的,不然这么多年也早该忘记了。”
“那你凭什么让我忘记你?”
李争贴在她脊背上的手心握成拳头,“可要是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”梅雪深呼吸一口,说:“李争,你别说了,这些都是假设,还没发生。”
李争埋头深深呼吸着她身上的味道,熟悉的栀子淡香,这么多年没变过。
梅雪搂紧他的身体,她知道他心里的不安和脆弱。
其实他大可不必走这一遭,可留着小命苟且偷生不是他的为人。
“李争,我说过的话你忘记了么?”
“这一次,除非是你主动抛弃了我,不然我这一生,生是你的新娘,死是你的鬼魂。”
他说不出话来,只是紧紧地拥抱着她。
抱紧他的爱人。
何其有幸这一生,遇到一个生死与共的爱人。
转过山,转过水,转过两千多个日夜,转过漫山经幡,她又回到他的身旁,坚定地选择了他。
梅雪刚要抬手安抚地拍他脑袋,脖间落下一点温热的冰凉。
那荒野枯原上降落的雨点,大约也就是这样的刺痛地表和她那本就柔软的心脏。
她抬起头深深吻住他,连同湿咸一起。
别怕,我的爱人,你只管往前,大步往前。
作者有话说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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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后,还有两章左右,我努力写!